The Complete Fiction of Bruno Schulz

出版者:Walker & Company

作者:Bruno Schulz

页数:324

译者:Celina Wieniewska

出版时间:1989-11

价格:USD 22.95

装帧:Hardcover

isbn号码:9780802710918

用户评价

我向来偏爱那些在语言边缘试探的作家，而舒尔茨无疑是走得最远的那一批人之一。他的句法结构总是带着一种古怪的、巴洛克式的迂回和繁复，仿佛作者在遣词造句时，总是在试图绕过直白的表达，去触碰语言本身无法抵达的“真实”。这使得初次接触的读者可能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排斥感——那种“我读不懂”的挫败感会油然而生。但如果你坚持下来，你会发现，这种晦涩并非故作高深，而是因为他描绘的世界本身就拒绝被清晰地界定。他的世界观建立在一套完全自洽的、神话般的逻辑之上，时间和空间在这里是流动的、可塑的。特别是他笔下那些“父亲”的形象，常常是模糊不清的，既是全能的创造者，又是可悲的受害者，这种对权威的复杂解构，通过其晦涩的语言变得更加令人捉摸不定。我特别欣赏这种“不被理解”的勇气，它拒绝迎合大众的审美趣味，坚持在自己的语言领地内开疆拓土。这种阅读经历，与其说是享受文学作品，不如说是在参与一场对语言极限的智力探险，每一次成功的“破译”，都带来一种智识上的巨大满足感，尽管你很清楚，你所“破译”的，可能只是作者无意中留下的一个小小碎片。

翻开书页，我立即被卷入一种极度扭曲且丰沛的感官世界，这里的文字仿佛拥有了物理上的重量和气味。它不像我们通常理解的小说叙事，它更像是一系列高度浓缩的、炼金术般的意象聚合体，每一个句子都像是从某种原始的、未被文明完全驯服的潜意识中硬生生拽出来的。最让我震撼的是他对细节的偏执描绘——那种对物体形态、光线折射、以及时间流逝方式的近乎病态的捕捉。这感觉就像是透过一个放大镜在观察昆虫的复眼，每一个微小的结构都被赋予了宇宙级的意义。举个例子，书中对“皮革”质地的描述，已经超越了触觉本身，它开始谈论皮革的“记忆”，谈论它如何承载了被鞣制的动物的痛苦，以及最终被裁成我们日常用品时的屈从与傲慢。这种强烈的拟人化和生命力的投射，使得日常物件都带上了超验的色彩。我必须承认，阅读这本作品时，我常常需要停下来，不是因为情节复杂，而是因为我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突然爆发的、令人窒息的意象。这种阅读节奏的被迫中断，反而成就了一种独特的体验：你不是在被故事推着走，而是被语言本身的密度和力量牢牢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这种沉浸感，是其他许多注重情节驱动的作品所无法比拟的，它更像是进入了一座布满了奇异雕塑的迷宫。

与其他我所熟悉的现代主义大师的作品相比，舒尔茨的叙事有一种近乎“民间传说”的粗粝感和魔幻色彩，但它又被高度的文学素养所打磨。它不像卡夫卡那样冰冷和荒谬，也不像普鲁斯特那样专注于纯粹的意识流回忆，它更像是将民间口头传说的狂野想象力，嫁接到了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知识分子敏感而脆弱的心灵之上。这种奇特的结合，造就了一种独特的“神话化现实主义”风格。阅读时，我总能联想到那些古老的、关于创世和毁灭的寓言，仿佛每一个日常事件背后，都隐藏着一个更为宏大、更为黑暗的宇宙规律在运作。这种对日常“祛魅”过程的反向操作——即对日常进行“再魅化”——是这本书最令人着迷的地方。它不断地提醒我们，我们所栖居的这个看似理性的世界，其实不过是一层薄薄的表皮，下面涌动着不受约束的、充满原始能量的想象洪流。这种强烈的对比和张力，让每一次重读都像是一次新的发现，总能在看似熟悉的情景中，瞥见一丝未曾察觉的、闪烁着奇异光芒的裂缝。

这本书的“完整”集合，像是一张巨大的、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地图，它描绘的并非地理上的地方，而是心理上的疆域。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份详尽的、充满偏执的自传性记录，即使其中充斥着奇幻的元素，但情感内核却无比真实且痛苦。它所散发出的，是一种深刻的、无可救药的怀旧情绪，但这种怀旧并非对过去美好时光的留恋，而更像是对“曾经存在过的可能性”的一种哀悼。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充满着神秘学和低语的故乡，与其说是真实存在的地点，不如说是作者内心深处那个永远无法回归的伊甸园的象征。这种“失落感”贯穿始终，它渗透在每一段关于家庭、关于童年、关于即将消亡的旧秩序的描写中。读到某些段落时，我会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无力反抗的宿命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而文字是唯一能为这种衰败提供短暂挽歌的媒介。这种沉重的基调，使得阅读过程充满了仪式感，你必须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才能体会到那种在毁灭边缘绽放出的、近乎悲壮的美感。

这本厚厚的书摆在我的案头，沉甸甸的，光是封面那种略带斑驳的纸张质感，就仿佛能嗅到旧时光里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上个世纪初欧洲小镇的腐朽气息。我得承认，最初翻开它时，是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毕竟布鲁诺·舒尔茨这个名字在文学殿堂里占据着一个既边缘又无法忽视的位置。然而，这种“完整”的集合，带给我的体验却是极其矛盾的。我总觉得，文学的精髓，往往在于那些未完成的、残缺的、带着巨大留白的部分，而将所有的碎片强行拼凑在一起，反而稀释了那种独属于单个篇章的、近乎癫狂的魔力。比如，那些描绘“老式杂货铺”的文字，原本应该像一团浓稠的、散发着香料和灰尘气味的迷雾，让人在其中迷失方向，可当它们被并置在一起，那种突如其来的、仿佛被精心设计的“完整性”，却让人忍不住去寻找某种清晰的叙事逻辑，而舒尔茨恰恰是在拒绝提供这种逻辑。我更倾向于那些只言片语的、仿佛从梦境边缘掠过的段落，它们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令人上瘾的韵律，如同某种古老的咒语，一旦你试图去理解它的字面含义，它便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溜走。这种阅读体验，与其说是享受故事，不如说是在参与一场与作者心智深处的，充满象征意义的搏斗。这本书的“完整”，似乎更像是一种对研究者的挑战，而非对普通读者的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