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2002年2月起，是我在台大教書屆齡退休前的最後一個學期。早先我就在思考，如何使自己在台大法研所長年開的這憲法專題課，能配合而有所裨益於我的憲法思想與理論之總整理，為研究、教學的憲法生涯劃上休止符。出乎意料的，在元月中，學校同仁的許宗力、林子儀、葉俊榮、許志雄和黃昭元教授等人，前來商請我將這課程改開「共同憲法課教室」，讓十幾位與我有師生同仁關係的教授來陪我上課；由我提出十幾個憲法主題，分配給他們撰寫論文；每周就一憲法主題經我略作論述後，由一位教授發表論文，引申演繹這些主題理論、闡揚其意義與影響；最後再開放給同學提問，討論研究；上課內容並作成紀錄，等學期結束後整理出書，作為我退休的紀念之紀念著作；也為這二、三十年間，出身台大法律學院之公法學者，留下師生同仁寅緣學術研究之紀錄。　　不過，這種排仗尊貴而為屆退老教授安排之教室、講座，在外國通常用於推崇、歡送學術研究精深、道德風格高尚之大師級教授；對才疏學淺、品德平凡的我而言，實在譽過其實、愧不敢當。乃改而情商這十幾位與我有師生同仁關係之公法、基礎法學教授，自選題目、撰寫講義，每周輪由一位來我課堂講課，再由我和學生、討論、辯難、研究；最後提出經修訂之講義，俾於學期結束後編彙成書，作為紀念我退休之著作。　　第二次大戰後五、六十年來，在資本主義世界的財經工商先進國家中，像台灣這樣憲法紊亂不堪、憲政錯綜複雜，一般人民憲法知識貧窮低落的國家，實不多見。執政55年的國民黨政權，雖然一直以孫文的三民主義、五權憲法為立憲政治之基本思想價值。惟現行中華民國憲法，卻是由五權憲法與三權憲法這兩相迥異的憲法，經朝野黨派政治協商會議雜亂拼湊而成；而五權憲法本身，則又涵藏社會主義憲法與資本主義憲法這水火難容的矛盾。因而，戰後台灣的憲法與憲政，在理論和實行上就多自相矛盾與扞格難行之處。加上，中華民國憲法制頒實施不及半年，政府就制定「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同時發布戒嚴，厲行了40年左右之國家緊急體制，遂使憲法本身及其憲政制度，長年遭受「凍結」、「破棄」，產生變形變質的結果。這種憲法與憲政之生態環境，無可避免的，會惡劣地影響到憲法之研究與教學，造成一般人民憲法知識貧乏落後，產生難以改革憲法與憲政之惡性循環。　　然而，更嚴重的，乃是制頒實施中華民國憲法那一年，台灣就爆發「二二八事變」，以後長期運營國家緊急體制，在白色恐怖籠罩下，法學界視研究憲法、人權為既無利可牟、又多危險之畏途。甚至到1970年代初期，在台灣法學、司法各界，名門大學科班出身而觀念嚴謹正確的憲法學者，為數不多，屈指可數；反而是半路出家，一知半解，第祇汲汲出任憲法御用學者、政治打手的「憲法教授」和「憲法專家」卻充塞於途、無所不在，形成「劣貨驅逐良貨」之憲法學術文化低落趨勢。幸好到了七○年代下半，年輕一代法律人抱持理想、不畏艱難，到國外專攻憲法、行政法的菁英，愈來愈多，蔚為風潮；其中到名門學府修業有成的學者，到1980年代之初就陸續回國。他們不但填實了上一代稍嫌貧弱的研究講授憲法之各大學教職，而且青出於藍的展現他們更新穎、更精緻的憲法研究教學業績，使台灣的憲法學術文化日新月異，突飛猛進。　　本人生而有幸，在七○年代初期，結束在日本東京大學法政研究所博士課程，回台大講授憲法、人權課程。30年來目睹年輕一代，從進入台大到哈佛、耶魯、康乃爾、海德堡、東京大學等等名門學府，專攻憲法、行政法和基礎法學有成，回台大或其他大學任教，看到他們研究教學業績斐然，品德風格足堪師範。這次在我所開，以「台灣憲法之縱剖橫切」為題的「共同憲法教室」課中，這十幾位年輕一代的教授所提，包括憲法的變遷，當前言論出版自由法理，學術自由的演展，立法與行政分際，司法審查正當性問題，憲法與行政程序，中央與地方權限之劃分，自由主義與憲政體制，憲法、國家與政黨，台灣憲法故事：從舊日本與舊中國蛻變而成新台灣，以及地方課稅與財政民主等論文，大都深富創意，細膩深入，讓我受益良多，也激發我退休後仍須用功，庶免憲法學識過於落後之意氣。　　我深信這本書，不但是台灣近30年來出身台大公法學者，師生同仁寅緣際會之具紀念性書籍，而且因論文之品質內涵，會留下近年來台灣憲法、行政法研究水準史證。尤其更重要的，這些論文對台灣憲法所作的，時間上之縷析演變的縱剖，以及空間上之比較研究的橫切，會讓讀者走上歷史的脈動，同時在寬闊的視界上，看到初創、新穎而富啟發、靈性之思想、理論。這是研究所來選上這堂課的學生和幾位特許旁聽生，在課堂上之討論和繳交的論文報告，可獲若干證明的。我因而選了3篇學生的報告，俾做牡丹襯葉，供台大法研所在21世紀初之研究生水準之歷史見證。　　這本書能夠出版，除了要感謝參與我這課程的12位教授，在百忙中用心撰稿、講課外，也要感謝元照出版公司發行這本書。尤其是廖欽福先生和胡樹東先生，他們在學期中幫忙錄音照相，學期結束後幫忙催收稿件及冗雜事務。內人李鳳儀女士在我剛退休諸多忙碌中，為我打點包括退還宿舍及搬家瑣事，使我能用心在此書之編著出版上，併此誌謝。　　最後懷著期望台灣憲法向上提升之虔誠祝福，謹向各讀者鄭重推薦這部21世紀初期台灣公法學界菁英，具歷史紀念意義之優良書籍。

李鴻禧　於台北、鱟齋 2002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