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历史的记忆

——评长篇小说《请你枪毙我》

初清华

都说爱情是文学不变的母题，古今中外均如此。而至于“三角恋”，更是被前有“鸳鸯蝴蝶”派的哀情小说，后有风靡一时的琼瑶小说演绎得有滥情之嫌。初看封面之内容简介，很是为作者捏了把汗。好的作品是经得起推敲的，熟读几遍以后，才能体会出作者的“匠心独运”，可以咂摸出许多话外之音，《请你枪毙我》就是这样一部小说。

小说是围绕主人公报社编辑盘染童与画家万的沐、大学教师罗巧雪的感情纠葛展开的。但仅做这样的概括，却给人隔靴搔痒之感，阅读带来的审美感受并没有完全表达清楚。这部小说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在于它写出了瑶家文化与现代社会的冲突，这里不仅涉及到爱情，更有对亲情、婚姻、伦理道德的思考和强烈的忏悔意识。

并非现代的爱情

故事中的爱情首先表现在染童与万的沐、罗巧雪的感情纠葛。尽管主人公经常狡辩自己是两个都爱，比较起来，代表着沱巴文明的万的沐却是他的最爱。这一点从他并不在乎她比他大3岁的年纪、还没离婚、有一个孩子、甚至是她失去美丽容颜变成残疾（这些对于受过儒家文化熏陶的男性都无法接受的条件）中可以知道。即使在他知道万的沐已经瞒着他离婚后的怀疑，也是因为爱至极的缘故。他们的爱是灵与肉最完美的结合。对祖先历史文化的向往与追求是他们爱情的基石，所以，当亲眼看着古老的瑶家文化精髓一步步走向衰亡，他们的悲剧也终究不可避免。

不知为什么，他们的爱情让我想到宝黛的“木石前盟”，不可否认，人生中确实有许多似这般难以解释的际遇。缘聚缘散，非人所能左右，只能怪造化弄人。当一切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一次野外写生会改变一个已近中年、事业有成的女画家的后半生。“我十岁学习绘画，有过许许多多的写生以及有过写生过程中无数次的冲动，但能使我深深记下来并时常回忆和向往的只有四年前夏天的沱巴河写生”。那个逃走的裸男成了她的一个梦，尽管她并不知道他就是盘染童，但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毫无顾忌地为爱而爱。或许在她的心中，染童就是古老的沱巴文化的化身。我宁愿把她看作是沱巴河走出的精灵，因沱巴河的爱情而获得重生，最后又回归到沱巴河的怀抱。孰是？孰非？是错？是对？没有人能给这个难以瞑目的生命一个满意的答案。

爱一个人就要全身心的付出和坦诚相待。万的沐如此，罗巧雪如此，盘染童亦如此。尽管盘染童脚踩两只船为许多人所不耻，但我们还是感受到他的善良和真诚。但是善良有时也可以变成懦弱，他不能拒绝全心全意爱他的女人，尤其是在为了孝敬爷爷而利用了罗巧雪之后。我不明白罗巧雪为什么当初可以拒绝得一无反顾，现在却这么坚定地爱他，即使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他的最爱，这不是仅仅用虚荣心就可以说明白的。但不管怎样，她对情敌无微不至的照顾都是出于对男主人公的爱，这是毫无疑问的。从这一点上，这部小说可以被看作是两个女人的战争，剧情发展不过是为了表现她们向男主人公邀宠的过程，她们的争斗是为了得到他的爱，她们的合作也是为了得到爱情，结果这却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在火化万的沐遗体的现场，罗巧雪对染童的判决其实也是盘染童自己心里的话，“你没看管好万的沐，你是个罪人。你不能消灭万的沐寻死的念头，你是个罪人。你罪恶滔天。如果我手里有一把枪，我现在就枪毙你。”她的死改变了情敌关系，她们成了知己。

他们的故事证明仅仅有付出和信任的爱情，在这个世上是件奢侈品。与他们爱情相对的是索索和舒萍的故事。索索是染童的好朋友，即使他们两次让对方住进了医院，索索依然在最后染童众叛亲离时站在了他的一方。或许是性格上的互补吧，染童对爱情忠贞，而索索是个风流成性的男人。为了自己给老婆假想出的情人而烦恼，甚至让染童去强奸自己的老婆。“他们双方尽管不信任，口口声声要离婚，可他们从未走进过法院。索索还是那德性，想着法去欺骗女孩子的感情和身体。”当染童为舒萍考虑劝她离婚，得到的却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罪名。太多的家庭这样生活着，这部小说告诉我们婚姻与爱情完全是两件事，幸福实在是一件难以企及的事情。

悠悠瑶山情

沱巴河和瑶山共同孕育了丰富的瑶家文化。自认自己是沱巴的后代的盘染童把爷爷家保存下来的“不仅有歌颂纯洁爱情向往幸福的风花雪月之作，也有诉说瑶族历史和苦难之作，还有表现瑶族风土人情和灿烂文化的”民间诗词视为瑰宝，出版《沱巴河诗抄》、《风情沱巴河》是在圆盘染童的恋乡梦。与15岁走出山寨的盘久吧相比，盘染童对故乡的爱是最真挚的。在文字中，“我把自己与久吧换了一下位置，我出生并生长在沱巴河畔，而久吧生长在桂城。我提着童年的竹篮行走在沱巴河的田间地头，出没在故乡的深山老林。在离村好几里的一片松树林里依季节的变更分别生长不同的菌子，这是个谁也没有在意和发现的乐土。而我是那片松树林的惟一主人，它一年四季源源不断地为我提供香菇和野菌。我在沱巴河裸泳，在稻田里抓鱼。”对他而言，故乡的一切因为遥远而充满魅力。

在他心中，爷爷就是历史文化的“活化石”，象征着瑶家文明中最灿烂的部分。爷爷唱诗的音韵节奏都带有浓厚的沱巴地方色彩，“他的记忆走入他与人作诗赋对的那些年代”，“他更愿意沉浸而不愿意描述，”只有早逝的老大精通古诗古韵，所以“在一些富有诗意的日子里，人们常能见到爷爷走向大伯的坟墓，一蹲便是一大半天。”“爷爷会很多手艺，他会编织绳索，会编织竹篓，会缝制衣服等。爷爷的这些手艺使他不用下田地干活，使他有闲情逸致赋诗作对，也使他有闲钱买来酒肉邀请周边好手前来参加沱巴河诗会”，因为有文化而受到周围村寨的尊敬。

古老的瑶族有着悠久的历史文化传说，《过山榜》中提到瑶族祖先盘护帮助评王咬死敌对的高王以后，得以与评王的宫女结为夫妻的故事，还有祖先迁徙的足迹和艰辛。爷爷越过丘陵山岗的目光，穿透岁月风尘，追寻着祖先的勇敢、坚忍、勤劳、淳朴。沉默是对自己放荡行为的忏悔么？若果真无愧，又怎会一再姑息养奸，酿成最后子轼父的悲剧呢？

22年前，爷爷63岁，一切都源于要水喝。一时的冲动却创造了一个生命， 28岁的秀仙因为习惯性流产在丈夫死前未能生育，是爷爷让她第一次体会了做母亲的快乐。尽管22年后的孙子盘染童对这件事的评价是：“因此说如果秀仙没有爷爷的塑造也许一辈子毁了，爷爷不是摧花大盗，爷爷是在革命。事实证明革命是成功的”如此高，当时的爷爷还是陪她把小生命扔在了桂城铁路小区的垃圾场中，就是后来称染童为哥哥、实为叔叔的余品华。

当 “爷爷唱着祖先传下来的《交趾歌》，追寻祖先迁徙的足迹和艰辛。一行浊泪在阳光下闪烁”的时候，当“爷爷叹息说，现在没人怀念祖先了，现在的人根本不把祖先放在心里”的时候，谁能否认他也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哀悼呢？或者是在忏悔？

在余品华没出现之前，爷爷有没有想过他，我不敢说。但是当对自己身世毫不知情的余品华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是很矛盾的。余品华酷似大儿的面容带给他威胁，让私下流传的有关私生子的故事有了证据。但余品华的不知情让他有些心安。所以，他说“你想买我就卖给你，如果是别人想买我也不会卖的”；所以，他随去沱巴大酒店，“余品华是他的儿子，他需要儿子的孝顺，尽管这种享受是暗地里的，是客客气气的”。而他“意识到随余品华外出喝酒是个错误”时，就“拂袖而去”了。这个内心承认的儿子在拜祭祖先时，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这是一个不该出生的生命，种下因的爷爷自食了所结的恶果，死在盘家龙头香火下的万丈深渊中。余品华也最终难逃被枪决的命运。

从这个故事的角度，可以把这部小说看作是一个冥冥中早已注定了结局的命运悲剧。恍惚间，似乎有一个声音从远古飘来。在提醒我们：千万别走错！

寻找沱巴人

剔除上面两个故事以后，我们还可以清晰地看到有着深厚文化传统的故乡在市场经济中的变迁。

首先是为满足旅游开发的需要，在自然风景中大加人工雕琢。“故乡人对风景的概念与我们很不一致，他们把在山外被惊叹的景点当做一枝枯草，他们以自己的嗜好对景点进行破坏。眼下旅游局正在整理开发沱巴的风景，自然风景要融入文化内涵，这样的景点才容易推销，才会有真正的市场。当我和万的沐走出祖天那座现代化的住宅远眺故乡的风景时感到了心里的压力。”如果说，“我”对这一切改变尚可容忍，只是感到压力，那么对于人的被侵蚀则是感到痛心和失望了。

“故乡沱巴家家户户的门两百多年来总是敞开的”，这里还保存着夜不闭户的传统。但是在祖天家还没成旅馆时，爷爷对祖天，也对所有沱巴后代说，世道变了，人员杂了，从今往后各家各户必须外出要上锁，夜来须闭户。“第二天当你走在沱巴街头时，你就能看到所有外出人家的门都上锁了。”淳朴的民风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

这种改变主要体现在沱巴人身上。原来任身边男人威逼利诱，都“紧闭她横竖的两张口，谁也没有得逞”的秀仙，从找儿子开始，到不顾廉耻地坐在市场讲她通奸的故事，再到用传单来宣扬，我们已经看不到曾经善良、淳朴的影子了。老光棍和他的儿子们为了能在商业街发财，不惜把秀仙软禁在牛棚里，这是一个夫不夫、子不子、母不母的家庭，完全被利益所操纵。甚至是分家产时全让给祖天的盘久吧也变得为了能分一杯羹，而出卖一直视他若亲兄弟的盘染童。尤为重要的是作为沱巴人代表的祖天的转变，不能不说是一种象征。曾经的祖天是孝顺，安分的。而在得知余品华杀爷爷的原因后，开始变得贪婪，继而很有心计。从藏香炉开始，暗中损害亲戚的利益，到利用在沱巴商业街的权力压制秀仙，放荡堕落，甚至想用土方毒死秀仙，你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冷酷的人会因为爷爷的失踪自责得痛哭流涕。

作者在这里留了一个希望，沱巴人的代表祖天失去了权力以后，还有改过的机会。面对这样的沱巴，盘染童不再爱那片土地，而由于万的沐的原因，他又回到那里。他最终原谅了祖天，“我突然对祖天产生了一种怜悯，他是最大的受害者，一个最大的倒霉蛋。受害者和倒霉蛋应该受到人们的同情，我向他投去友好的目光，也在努力地原谅他独占香炉的卑劣行为。”这种原谅的基础是“爱”。万的沐的死是为了实现真、美，这是一种多么无力的抗争。

很多国学大师在反思中国传统文化时，都抱怨中国文学最缺少的就是忏悔意识，这篇小说却恰恰相反。整部小说尽管采用的是顺序的结构方式，纯叙述的口吻，所有的对话都是一种转述，一种回忆，流露出的却是浓浓的忏悔之情。或许可以这样理解，题目“请你枪毙我”中，“你”是象征具有人类最美好品质的、具有审判资格的人，“我”作为被枪毙的对象应该是被异化的。一个“请”字就写出了对被异化的认识和悔过。这句话是代表爷爷说的，也是代表余品华、盘染童……每一个抛弃了祖先，在市场经济中堕落的沱巴人说的。这个故事就是一个良知未泯的后代奉给祖先的一片悔过书、忏悔录。